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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行

[散文]何镇邦等《平和行》
2017-09-28 来源:  作者: 何镇邦等
摘要: 柚花飘香 福建省平和县之所以被称为柚都,是有其历史渊源和现实依据的。平和早在几百年前就盛产蜜柚。清代咸丰、同治年间的福建巡抚(兼摄台湾)王凯泰在其《台湾杂吟》中有一首

 平和三章

                  文/何镇邦

 

一·柚花飘香 

福建省平和县之所以被称为柚都,是有其历史渊源和现实依据的。

平和早在几百年前就盛产蜜柚。清代咸丰、同治年间的福建巡抚(兼摄台湾)王凯泰在其《台湾杂吟》中有一首诗这么吟道:“西风已过洞庭波,麻豆庄上柚子多,当年文宗若东渡,内园应不数平和。”诗中所说的麻豆庄系台南县的麻豆镇,此地盛产一种小蜜柚叫文旦,的确味美。二○○一年初秋,我参加中国作协代表团访台,曾在麻豆镇品尝过这种名果。据说,麻豆文旦就是福建平和的蜜柚移植过去的,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王凯泰写《台湾杂吟》时,其声名已远胜于平和蜜柚,故有“当年文宗若东渡,内园应不数平和”之句。意即,当年文宗(咸丰帝)如果东渡台湾,那么他从麻豆带回的文旦放在帝苑里,就没有平和蜜柚的什么事了。此诗表面看来贬抑平和蜜柚,却可以反证平和蜜柚早就作为贡品进入皇室大内之史实。

我的故乡云霄紧邻平和,童年时代是品尝过平和的琯溪蜜柚的,并留有深刻的印象。可以说,平和蜜柚与长泰芦柑,是我童年最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平和县党政领导采取各种优惠政策,发展蜜柚种植,让濒临荒废的柚园焕发生机,把蜜柚种植变成平和的支柱产业和脱贫致富的法宝。据说,现在全县已种植蜜柚达六十五万亩,每年蜜柚产量达一百二十万吨(有人说这只是对外宣传的统一口径,实际种植面积和年产量均大大超出),品种也由单一的白瓤发展到五个品种。我从上个世纪末以来的二十年中,几乎年年都可以从各种渠道收到数十箱平和蜜柚,除分送亲友品尝外,每日半颗,可以享用三四个月之久。值得一提的是,平和蜜柚汁多味甜,润肺止咳,更是糖尿病患者最为适合食用的水果,因此,我特别感念平和蜜柚多年来的恩泽。

我们一行应平和县委宣传部等单位之邀到平和采风深入生活,之所以选择在三月底柚花飘香时走进平和,正是钟情于蜜柚之故。因此,采风的第二天三月二十九日一早,我们一行便在霏霏春雨中驱车来到盛产蜜柚的霞寨镇高寨村的一览满目青翠、暗香浮动的万亩柚园。高寨村的万亩柚园,在平和以至闽南都是很有名气的,被称为平和的“布达拉宫”。为什么有这么一个名称呢?走近一看,原来高寨村的民房都建在蜜柚山的半山腰上,依山而建的房子几乎掩映在蜜柚树丛中,翠绿的柚园,点缀着白色的房子,层层叠叠,远处望去很有拉萨布达拉宫的气势。我们乘车盘旋而上到达半山腰的观景台,凭栏远眺,只见万亩柚园原来是沿着山坡而建,柚园中建有凉亭和栈道,以供游人穿行和歇息。这绿色的柚园,比起拉萨的布达拉宫来,实在别具一种情调!我们沿着栈道向下走,穿行于万亩柚园中,偶尔走近柚树,亲近带着雨水的柚花一闻,其香味沁人心脾,让人流连忘返。其实,这种柚花之香,不仅飘在高寨、飘在霞寨,可以说,整个平和大地都弥漫着柚花之香。一位同行的青年作家告诉我,下榻小板“林语花溪”温泉宾馆之夜,他把窗户打开,都能闻着柚香入睡,尽管这样会遭到蚊子的攻击,那也愿意。到达山下一休息处同霞寨镇的卢书记一聊,才得知霞寨镇与北京的新发地批发市场已签订合同,每年有数万吨的平和蜜柚直销北京果市。北京市民可以尽情享用这种佳果,霞寨的果农也大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手里有数十万直至百万元的存款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二·坂仔夜话

 

坂仔镇位于平和县城小溪镇东南十余公里处。此处地势比较平旷,似是一个山地中的小盆地;花山溪从镇边缓缓流过,眺望远山,静默拱卫。进入小镇,就有一种闲适平和之感。文学大师林语堂一百二十余年前诞生于此,并在小镇度过童年和一段少年时光。于是,小镇成了文学爱好者和旅游者光顾之地,尤其是林语堂曾经生活过的清净的小院,现在建成了林语堂文学馆,参观者络绎不绝,小镇也就热闹了起来。九年前的二○○八年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漳州市委宣传部的安排下,匆匆参观了林语堂故居和文学馆。过后不久,就听到当地主政者有一个花巨资把坂仔打造成文学小镇的宏伟计划。九年后再看到坂仔,林语堂故居和纪念馆,依然平静闲适,可是小镇不仅扩容了几倍,不少建筑物拔地而起,人群也熙熙攘攘,热闹了许多。据说,近几年来,平和县有关部门在文化建设上做了不少事情。例如成立林语堂研究会,举办“林语堂小说奖”、“林语堂散文奖”活动,还打算设立一个涵盖海峡两岸的“林语堂文学奖”以及在林语堂故居创办写作中心等等。但这一切,不管已付诸实施或正在计划之中,均未收到建成文学小镇的预期效果。

这次走进平和采风,我们一行有两晚选择住在坂仔小镇新建的“林语花溪”温泉宾馆,此处建在小镇边上,颇能体现“闲适平和”的生活基调。第一个晚上,在紧张的参观采访之后,我与县委常委、武装部政委林志宏以及坂仔镇委书记林江山聚于我下榻的宾馆客厅,一边品着醇香的白芽奇兰,一边聊起建设文学小镇的事。我以为,要建成文学小镇,要打林语堂大师这张牌,就必须先把林语堂的文化性格研究透,准确把握,然后多搞一些与林语堂有关的文化设施和文化活动,培育一批林语堂迷,让他们有兴趣到小镇参观、游览、学习。当然,也要利用这个基地,培养作家和林语堂研究者。这样,小镇不仅扩了容,有了较好的基础设施和硬件建设,也有了较浓厚的文学气氛,出了文学人才,文学小镇也就真正建成了。当然,文学小镇真正建成了,就可以吸引大批参观者和旅游者,譬如说,许多到厦门旅游或出差的人,就会顺便到小镇来了。在室内浓郁的奇兰茶香以及窗外透进的阵阵柚花香中,我们不觉聊到深夜,我们都对文学小镇的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与期待。

 

三·云端筑梦

 

平和的西部,在大溪镇辖区内,有一座闻名遐迩的神山叫灵通山,灵通山对面则耸立着一座海拔一千五百四十四点八米的大芹山,为闽南第一高峰,终日萦绕在云雾之中。

在云霄与平和,我都听到过关于台商吴先生的故事。吴先生的祖家在壶嗣村,原属平和,后来划归云霄,故吴先生既是平和人又是云霄人。他的先辈早就移居台湾宜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随着两岸关系解冻,他便来到大陆投资,办了不少企业,包括在云霄建了五星级的云顶温泉大酒店。一到平和,就听说了他在大芹山顶云雾缭绕处“云端筑梦”的故事,也听到他准备在大芹山上接待我们的计划。

“云端筑梦”,听起来很浪漫,其实也很实际。吴先生竟日在平和、云霄两处奔走,对云雾缭绕的大芹山打起了主意,他做了周密的考察,发现大芹山上的气候(包括气温、湿度与海拔等)与苏格兰相近,于是萌发了在此建厂酿造“威士忌”的想法。在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后,用几年的时间修路、建房,成立了名为“陆宜”的公司,在大芹山上酿起原产于苏格兰的“威士忌”酒来。

几年前在云霄的云顶大酒店我同吴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此次听到他在大芹山上“云端筑梦”的故事,探访他的兴趣就更浓了。于是,在平和县领导同志的陪同下,我们一行登上大芹山高峰,探访台商吴先生“云端筑梦”的故事。我们一行访九峰、穿大溪、登上大芹山峰时,已近黄昏。吴先生推迟回台湾为夫人庆祝生日的计划,携夫人及职工留下来迎接我们于大门口,然后带领我们参观厂房和新建成尚未投入使用的度假宾馆。晚餐时,除了美味佳肴,我们一起品尝了刚刚酿造出来的“威士忌”酒。吴先生告诉我们,此酒有别于苏格兰的“威士忌”,不用加冰,适宜于国人饮用,并准备更名为“威世纪”。入夜,大芹山上灯火阑珊,觥筹交错,我们一起举杯祝贺吴先生“云端筑梦”和海峡两岸同胞合作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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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有暗香来

文/肖克凡

佛光普照三平寺,灵应感通灵通山,文学巨匠林语堂,黄金之果琯溪柚,青花起源平和窑,精美绝伦平和土楼。

这是平和县六大文化品牌。一路采风,拜谒了佛教圣地三平寺和文学大师林语堂故居,游览了“闽南第一山”灵通山,参观了“海丝青花瓷”的南胜窑和田坑窑故址,走进了最具闽南特色的土楼……

来到红军三平会师纪念馆,不由走进历史深处。一九三五年七月中国工农红军独立第三团和独立第九团在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中,终于在三平寺胜利会师,写下红色历史篇章。由此上溯到一九二八年三月八日“打响八闽大地第一枪”的“平和暴动”,印证着平和是有着红色基因的土地。

闽粤交界边的崎岭乡下石村,一座钢结构的桥梁横跨深溪,很是壮观。以前这里没有桥,深溪两岸乡民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座桥梁的落成,将两岸那两座建于乾隆年间的古老土楼“到凤楼”与“中庆楼”连通起来,也让深溪两侧从无往来的村民们走动起来,建桥打破壁垒,堪称和谐乡风。

令人惊叹的是“桥上书屋”。清华大学的设计师们巧妙利用空间,铺设地板将这座桥梁设计为两间书屋,摆放各类书籍供村民和游客阅读。它既是便民桥梁,也是传播文化知识弘扬传统文化的阵地。

就这样,一座现代化桥梁与两座古老土楼交相辉映,成为独具平和特色的景观。

这座构思新颖、结构独特的“桥上书屋”荣获世界“阿卡汉建筑奖”。这是建筑界的诺贝尔奖。具有如此现代意识的建筑坐落在地处偏远的下石村,这是“土洋结合”的产物,也是“文化下乡”的成果。

我们坐在“桥上书屋”的教室里合影留念,人在桥上,心在书屋,感觉很是奇妙。

漳州境内土楼很多,名气不小,比如建于清嘉庆年间的环溪土楼。然而“藏在深山人未识”的景观,总会给游客带来意外惊喜。我们在平和县大溪乡庄上村,见到建于清初的大土楼,真是大开眼界。

这座大土楼依山而建,空中鸟瞰呈马蹄形状,它占地五十四亩,南北相距二百二十米,周长七百多米,建筑面积九千平方米,土楼高九米……仅从这组数字里,你很难感受它的恢宏气势。

正值学校放学,一路奔跑的孩子们沿着水塘边的小路,顺着土楼围墙跑向远处,一个个欢声笑语的身影消逝在土楼里了。

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座土楼的宏大,沿着孩子们的路线走向土楼大门。这座大门并不宽敞,使你觉得就是座普通的院落。

穿过门道走进土楼,我和伙伴们都惊呆了。眼前是一座宽广的场院,形似中国北方晾晒谷物的“打麦场”。围绕土楼形成的土屋鳞次栉比,一间间放眼望去,难见尽头。

沿斜坡前行,这才意识到是在登山。抬头观望一座十余米高的小山,矗立前方。原来这座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方形土楼,是将这座小山包围其间的。这时我突发奇想,庄上土楼就是一只巨型大碗,它将一座小山盛在大碗里,好像盛满拱尖的米饭。

登临小山,凉亭歇脚,请来土楼主任介绍情况,得知居住在这座土楼里的村民均为叶姓客家人,先祖来自河南省叶县。楼内村民曾达一百余户人家,近两千人口。这座迄今列为世界上最大的方形土楼,可谓平和一宝。

说起这座土楼颇有来历,它为明末天地会首领叶冲汉的祖居地,相传小山下埋有宝藏,至今不曾开掘。山下那座“打麦场”则是当年小刀会习武的场所。自然天成的人文地理与深厚的客家文化积淀,使得庄上土楼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地已经拿出文物保护方案,拟定实施。

一路行走在平和大地,从佛教寺院到林氏家祠,从文庙到武榜眼府,以至九峰古镇的城隍庙,处处可见平和历史文化特色。

我们参观九峰古镇得知,设立平和县的王阳明先生,竟然将唐代大诗人王维的牌位请进九峰城隍庙,摩诘先生端坐后殿,做主持日常工作状。这闻所未闻的故事,实乃古代文人从政之壮举。如今的平和文化人,只要谈到王守仁先生依然不乏感恩之情,他毕竟在中国版图里留下平和县,成为众人景仰的先贤。

然而,久久令我难以忘怀的却是平和境内漫天遍野的无形之物——那沉浸肺腑深入心脾的香气。

起初,我不知何种植物释放出如此典雅高贵的香气。无论你从哪里来,初春时节只要到了平和,便与这香气今生有缘了。

我闻知这香气来自柚花,不由得心生向往,急于参观平和的柚园。

平和乃琯溪蜜柚产地,已有近五百年种植历史,琯溪蜜柚早年为清廷贡品。如今种植面积近七十万亩,年产百余万吨,占全国产量四分之一,被称为“世界柚乡”和“中国柚都”。

我们迎着扑面香气寻根溯源,乘车前往高寨柚园。一路上,香气渐浓。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忐忑起来。近乡情怯?可是这里并非我故乡。似乎去见企盼已久的人,她正在柚园等候我。

其实,三年前我在梅州雁洋进过柚园,那是成熟的秋季,自然没见过香气淡雅的柚花。

高寨地方,漫山皆是柚树,远望就是一座绿山,细节不辨。好在道路两侧植有柚树,促成了约会。顶着蒙蒙细雨,下车观赏。

终于见到柚花,白色,这白色,白得厚重,白得大方,白得恰到好处。我以往见过诸多白色花朵,或白得灵巧,或白得俏皮,或白得精细……相比柚花,全然不同了。

沿着栈道,快步走进柚海深处,领略被称为“柚海布达拉宫”的高寨村景色。驻足观景平台,我脑海里迸出诗句。理应四句成章,偏偏前三句空缺,我只得第四句:“不觉香气已压身。”又疑是古人诗句深存记忆里,更不敢献丑了。

纵身柚海赏花,有的柚花含苞欲放,花蕾低垂不显急切;有的柚花初开,花朵微张并不招摇。一树柚花不繁多,显出以少胜多的从容态势,大气、稳重、不做作,甚至流露几分憨态,其花已然具有果王气象。

我为柚花拍下照片,当即发到朋友圈,高寨柚花随着香气传播出去,远至北国家乡。

阴天多云。接待我们的朋友似有遗憾,表示如遇大晴天香气更易显现。我则颇为自私地认为,这等天气柚花香气不易扩散,恰恰令我尽享,岂不快哉!

平和城处处浸透着柚花香气,无疑成为有福之城。柚花初放时节,置身中国柚都,遥想果实成熟季节,一树百果,柚色金黄,实乃人间美景。那一颗颗憨态可掬的蜜柚,颗颗不改初心。那蜜柚之心,一定是晶莹的紫红色。

遥望平和柚海,为有暗香袭来。从容大度,不求香气冲天;持重恒久,只愿花蕾成果实。这便是平和的文化性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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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艳奇兰

文/杨少衡

 

奇兰是一位女神级妙龄女子,复姓白芽。这个姓氏比较罕见,略显奇怪。犹如“令狐”可改而为“令”,咱们不妨让奇兰小姐姓白,让她进入寻常姓氏,成为邻家女子,这不会妨碍其美丽为人惊艳。

这么说纯属玩笑。白小姐实不是人类,是一种茶,其正式名称叫作白芽奇兰,在其产地福建漳州的平和县常被简称为“奇兰”。我发觉这种茶优点很多,最突出之处在于喝起来感觉很好,价格却比较大众。知名度不算太高,真正的茶客却很喜欢。

我尚无资格自称茶客,虽然也想努力学习,却总是未达境界,至今只算候补。记得年轻时从某本书里读到“柴米油盐酱醋茶”之说法,颇有些不以为然,感觉茶叶似乎并未重要到那个地步,如果换成“菜”,可能更接近于我们实际生活状况。当时我不喝茶,我身边许多人似乎也不喝,尽管我们生活于闽南,附近地方多产茶,有如满街都长杧果。我出生、成长的漳州城以鱼米花果闻名,民风淳朴,此间人重情义,喜欢走亲串户,当年串门时主人常拿白糖水待客,有时还端上一杯麦乳精什么的,沏茶却不多,不似今日蔚然成风。我在“文革”中下乡当知青时开始与茶有涉,当时生产队安排我们上山开荒种茶,茶苗从相邻的安溪县引进,名叫铁观音。后来名满天下的该茶种当时也就是一株株矮小茶树,在我们那片荒山上缩头缩脑。闽南话管喝茶叫“吃茶”,与吃饭吃菜等同视之,说来较土,文化感觉偏低,却也实在。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是在“文革”结束后,吃茶行为在我身边才日益盛行,然后便有茶具茶配以及当下无所不在的茶文化大行其道。我在这方面比较落伍,至今犹喜欢大杯牛饮,虽然偶尔也用用茶盅茶壶,学学韩信点兵,都只算凑数,吃茶只在乎唇齿之间那种感觉,不计较其牌子大小、名声如何、叫价高低、文化多少,因而只能自嘲为“比较实在”。

由于有地利、人和之便,白芽奇兰刚刚为人所知之际,我就有机会与之相逢。记得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朋友自平和来,到我办公室小坐,随手带来几包茶叶,就拿我办公室的茶具沏用。办公室公用茶具当然普通,也就是个可盛水的长方形白铁盘,上边放只大茶壶,配几个瓷杯,其中有若干杯沿还带有小缺口,为以往洗刷时不慎碰伤。这套简陋茶具加上取自暖壶而非现烧的开水,能沏什么好茶,聊供解渴而已,办公室那种地方确实也不是适合品茶之处。不料那天端起茶杯一“吃”,即感觉异样,有一股特别味儿从茶水里“窜”出来,在喉间弹跳,一时非常惊讶。

我得说这种感觉相当私人化。什么叫“窜”出来?难以准确描述。如果硬要形容一下,那感觉略带烧灼、火候充足、劲道充分、藏着一股捉摸不定的奇异味儿,丝丝缕缕,似有若无。所谓“窜”就是有些冲,带点俏皮,能从茶水的甘香中顽强地冒出头来,让我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是一旦我想琢磨其究竟,它又消失得了无踪迹,无从把握。我很遗憾自己缺乏品茶水准,不知道采取什么专业术语来描述那种味觉,只好用一些很不规范的感受联想来替代精确定位。也许类似感受只属于每一个人自己?这种感受可能难以传递,但是自己知道。

朋友告诉我这是奇兰茶,白芽奇兰,为平和开发的一种茶叶品牌。我即询问其名来历,白芽什么意思?奇兰又指些啥?当时铁观音、大红袍已经盛名传响,如果跟着人家叫个瓷观音、小红袍什么的,没沾上光,至少也图个顺口,为什么要自立门户,起个复姓,比人家多一个字?我那朋友对此缺乏研究,没法说个明白。

我这人有毛病,凡弄不清楚的事情,心里总放不下。从那以后便多了件事,凡吃便问。一旦遇到有股奇特俏皮味儿从茶水里“窜”出来,总问这是什么茶,白小姐否?一旦真是相逢奇兰,便要打听其名由来。这么些年下来,听到的说法已经不少,基本都指“白芽”是因该茶茶树新萌芽叶呈白绿色,亦有说其新叶边缘显白。而“奇兰”则指茶叶有一种奇特的兰花香。关于此茶历史,各说法差异较大,有一说法称早在清乾隆年间即有此名,时平和县大芹山下的崎岭乡彭溪水井边长出一株奇特茶树,这是白芽奇兰母树,经栽培发展到今天,历二百五十余年。亦有不少人告诉我平和崎岭种茶历史悠久,但是白芽奇兰的命名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出现并成为品牌。我心里本能地比较倾向于后者。白小姐刚值妙龄有何不好?最是青春焕发赏心悦目。

其实名字、年龄不是问题,茶质才是关键。近一二十年里,我因若干便利与多种茶欣然相逢,“吃”得最多的却还是白芽奇兰。这里边有地利、人和因素,有价格因素,也因为个人喜好。我说过自己只是一个候补茶客,我的感觉实不足以说明问题,但是我遇到的一些真正的茶客却颇能说明问题。我有一位旧日领导在省直部门当头儿,他有文人范儿,诗书双绝,对茶亦多有研究。有一次我给他带去一盒白芽奇兰,请他试用。他不说话,拿眼睛看看,眼神似有怀疑。不想隔日却给我打来电话,查问该茶来历,还说要亲自到产地去考察一下,说得我很有成就感。有一年春节我们单位去慰问一位省里老领导,这位领导退下来前管着一省许多事务,退下来后专事茶叶协会,对茶特别热心也特别在行。我们上门时,他亲自提壶烧水,洗杯涮盏,亲手为我们沏茶。那茶水一入口,一股特别的味道一“窜”而出,不觉冒昧打听:“是奇兰吗?”不料错了,那泡茶出自武夷。但是该领导却谈起白芽奇兰,由二者异同说到香型类型,深入浅出让我们都听得懂。言辞间发觉他对白芽奇兰非常欣赏,于是竟有自豪感油然而生。

白小姐刚值妙龄,比人家都年轻,知名度还稍低。不过我注意到近年其影响也在悄然扩展。前些年在福州街头看到一家茶店以白芽奇兰为招牌,感觉非常愉快,有如邂逅一位久已心仪的女神。这一次借采风之机到了其故乡平和,站在茶园山腰远望,看到满山茶树青翠,一时又觉唇齿留香。果然奇兰不凡,邂逅便知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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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兰凝香

 文/关仁山

 

光阴在茶山上投下了阴影,茶香好像经历了风雨和苦涩,一阵阵向我们袭来。

这茶香来自福建平和县的名茶“白芽奇兰”。快乐从来不主动爆发,当古刹三平寺躲进花坛渐渐老去,当南胜五寨古窑址躺在山坡像个怪兽,让我们感受到平和历史文化的沧桑。天已近黄昏,清脆的鸟鸣渐渐远去,夜晚的萤火虫就要闪亮,我随作家采风团朋友在暮色中,沿着山间小路行走,听见大家在探讨平和窑品牌的打造,而我心中还想着白芽奇兰的茶香。

到福建平和来之前,就听说过白芽奇兰,当天晚上就品尝到了,品尝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与平和人比较,我们爱生活还不够,如果来点情调就更完美了,这情调来自白芽奇兰。茶与人怎么能截然分开呢?平和人勤劳、善良、从不张扬,再慢慢品尝白芽奇兰,把日子过成了凝香的诗。

春日烟雨,心静如茶。

在继续叙说白芽奇兰之前,我先说说平和的柚子。我们在平和还闻到了柚花香,一望无际的万棵蜜柚集中开花,奇香无比。可柚子再香,在我心中也不如白芽奇兰有魔力。登上高峰生态谷那天,我一下子被群山环抱的茶园吸引,甚至震撼了。

碧波荡漾的茶树,层层叠叠,铺到遥远。我们走上高峰生态谷,一个蚂蚁形状的雕像吸引了我,这是怎么样的寓意呢?茶园为什么用这样一个庞大的蚂蚁雕像呢?蚂蚁一生勤劳,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它鼓励着平和人民勤劳工作,给雄伟的茶山留下了无尽的梦想。如果没有梦想,勤劳的平和人民又怎能拥有白芽奇兰?又怎能有能力把美丽山茶紧紧拥在怀中?

凝望着茶园,深入到茶山深处,飘荡着古朴浓香的风情。我想,看过世界残酷依然相信世界之美好,茶园让我们始终保持对事物的好奇心,这样才能离美好更近。

如果说读书是寒门出身的年轻人通往高贵的一条路,那么品茶,或许也是普通人走向高贵的另一条通道。读书,可以开阔眼界,沉淀思想,那么品茶,品白芽奇兰这样的好茶,会让我们提升涵养和气质,内心充满香气。人生如茶,有一点点甜,也有一点点苦,有一点点无奈,也有一点点希望。明天的生活会像白芽奇兰一样韵味悠长。

在充满茶香的大山上,县电视台记者让我说几句话。我说先等一等,我必须先了解一下白芽奇兰。朋友介绍得知,白芽奇兰属乌龙茶类。相传清乾隆年间,平和县大芹山下彭溪水井边长出一棵奇特的茶树,呈白绿色的芽叶,制成乌龙茶后,竟然有奇特的兰花香味;颜色翠绿油润,汤色杏黄,清澈明亮,喝一口更是香气袭人,所以将这棵茶树起名为白芽奇兰。的确香味浓郁,滋味醇厚。我们弯下腰,在白芽奇兰茶干上就闻到一股幽香。从外形上看,白芽奇兰与铁观音茶没大的区别,成茶后形状也像铁观音。茶条卷曲,肥壮圆结,沉重匀整,色泽墨绿。品这种美茶时,香气清高,似兰花香味,滋味清醇,稍甘鲜,水色清亮,橙黄,叶底叶脉浮白,叶身头尾尖如梭,叶面清秀。

有了这样的了解,我站在茶山上才敢发出一番感慨:白芽奇兰是平和的品牌,也是全国的茶叶品牌。与这雄伟的茶园连为一体,更是孕育出独特的地区茶文化,茶文化深入我们的生活,发挥了一定的社会功能和作用,如以茶会友、以茶表德等。而品白芽奇兰也不仅仅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精神的升华。

清风拂来,裹着淡淡的茶香,我们闻着茶香下山了。但是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我想到了风水,白芽奇兰得平和吉祥之风水,那么,人的第一风水是什么,是心灵。心灵靠什么来滋润,是平静的大自然,是一个个笑脸,也可能是一杯好茶。一切福祉不离方寸之心,人心包含了一切苦乐哀愁。喝白芽奇兰这样的好茶,会助人生之运,品茶之香,霉运散去,否极泰来。喝这种茶,让我们更享受生活,更有慈悲心与爱心,整个人会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光芒。

人生面临很多选择,而大多失意是来自对各种欲望的苦苦追求。我们追求得太多,痛苦也越来越多。可是,白芽奇兰之香,能立刻驱散一切欲望,使我们得到内心的平和。人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遇到挫折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时,与朋友喝上一杯白芽奇兰,心情立时就好起来,也许人生转运的时候也就到了。白芽奇兰还传达出另一个道理,好茶好梦。梦从心生,大道至简。茶营养了我们内心,心会演化一个美梦。其实,梦境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好茶不仅不会干扰我的睡眠,而且会恩赐给我一个特殊的梦境。身在平和的每个夜晚,虽然我无法准确参悟破译每一个梦境,但一觉醒来,心中有一种回味感觉,丢掉忧伤,获得吉祥之兆,梦想飞翔,将岁月中美好的音符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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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但倾茶碗

 文/  

 

“带着折纸去旅行”算是本人的爱好,随身读物中常备两枚书签,用友禅千代纸亲手折成,纸内写上唐诗集联或《诗经》的句子,如贯休、李洞的“瓶担千丈瀑,禅起一盂冰”,或王维、喻凫的“荷锄修药圃,煮茗就花栏”之类。机场、车站,遇到读书之人,不论男女老幼中外,便分赠其一枚,并收获一张笑脸。只是,如今读纸质书似乎变成了奢侈行为,于是,本人常常行至终点,书中还是两枚书签。除了折纸,本人旅行还有一个名号,叫“中华美食行”,此乃馋人不避嫌,说明白了反倒坦然。

此次前往福建省平和县,是本人最喜欢的一类旅行目的地:地处偏僻,游客尚未大至。最初听说平和县,想当然以为是白话文运动之后的命名,不想居然已经建县近五百年,乃先贤王阳明至赣南平定民变后,将南靖县一分为二,奏请新建的县域。将此县命名为“平和”,王阳明或许是取自《礼记•乐记》:“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和之德。”大约是希望此县从此宁静祥和,百姓不再偏激之意。

阳春三月来到闽南,汤是一定要喝的。降燥、清肺热的石橄榄排骨汤,药材生长于海拔九百米以上的深山林荫。健脾化湿的佛掌榕番鸭汤有奇趣,番鸭怪模怪样,药材则像引火的劈柴。还有祛风化湿、舒筋壮骨的春根藤猪脚汤等等,皆是应时当令、调养身体兼疗馋疾的佳品。

平和多山,山菜必有佳品。清炒紫背天葵,不单美味,也是清热解毒的药膳。第一次尝到“荞葱”,其实是整株的“荞头”或“藠头”,因是初春时节,根部鳞茎尚未长成,用咸肉来炒,格外鲜美。荞头是中国传统名菜,古名叫“薤”。

汉代有一首著名的挽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乐府诗集•相和歌辞二•薤露》)讲生命如薤上的露水般脆弱,却不似露水可以再生。据说这首《薤露》和另一首挽歌《蒿里》,同为田横的门人所作。田横乃齐国贵族,争天下失利,带领五百壮士浮槎入海。后人钦佩田横之高节,主要在其“守义不辱”。汉高祖招田横进京,行至距洛阳三十里的首阳山,也就是义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伯夷、叔齐饿死之地。“(田横)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为此,后人谈论“耻”这一微妙的汉文化传统时,常会举出田横为例证。

田横的五百壮士守在海岛上,等来的却是田横自杀的消息。本人凭空悬揣,或许这五百壮士就是唱着《薤露》和《蒿里》自杀的。后人佩服田横有得士之能,但更多的应该是感叹这五百“士人”对汉文化传统中“义”的贡献。《蒿里》唱道:“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平和县最常见的果脯是“冬瓜条”,用糖腌冬瓜制成,全国各地都有,而平和人则是用来礼佛祭祖。本人到九峰镇都城隍庙,原是来拜访荣任此地城隍的同行先辈王维先生。不想王维先生被请到乡下去了,本人只得坐在堂口,品“白芽奇兰”好茶,以冬瓜条为茶食,与同行友人猜测王阳明先生五百年前为何会请王摩诘居士来当平和县的城隍,结果自然是莫衷一是。不过,明太祖当年封县城隍为监察司民城隍显佑伯,职位正四品,诗人王维先生做过正四品下的尚书省“右丞”,后人尊称其为“王右丞”,应该算是职位相当吧。从另一方面讲,王维先生或许与王阳明先生同宗,又是多才多艺大诗人,平和县产名茶,王维先生有与茶相关的好诗,请来做城隍,也算是相得益彰。最后录一首王维先生雅人深致的小诗,结束此文:“公门暇日少,穷巷故人稀。偶值乘篮舆,非关避白衣。不知炊黍谷,谁解扫荆扉。君但倾茶碗,无妨骑马归。”(《酬严少尹徐舍人见过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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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拾到了一块碎瓷片

 文/  

 

在福建平和,一座葱郁的青山里,一个名叫南胜窑的形同废墟的窑址旁边,我拾到了一块白色的碎瓷片。

它原本隐埋于尘土之中。可是,只要稍稍擦拭,它就发出十分锃亮的釉色,好像它是土里的白金。

它的质地是坚硬的,对瓷器稍有了解的我知道,要烧到一千三百度的高温,才能达到如此的硬度。

温度是瓷器工艺重要的分水岭。景德镇、龙泉、德化等名窑的瓷都是一千三百度。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它是与景德镇瓷、龙泉青瓷、德化白瓷比肩的艺术?

没有人知道它在地里埋藏了多少年——五百年,还是三百年?我所知道的是,早在大约五百年前(明正德年间),平和人在这里发现了与景德镇的高岭土并无二致的陶土。他们从几百公里外的景德镇请来了师傅。原本倾斜的山坡,稍作收拾就成了瓷窑,原本寂静的青山里,升起了第一缕瓷烟。

在景德镇画匠的教导下,世代耕种的平和人开始在瓷上描花绘朵。因为没有景德镇皇家美学程式的严酷,他们少了景德镇画匠们笔下的拘束。他们画得恣意、野性、张扬,某个瓷罐上有一片叶子张牙舞爪,似乎是正好有风吹过;某个瓷盘上有一头野鹿腿太长了,而尾巴又忘了画;一只在瓷瓶上飞起的鸟,根本无法分清它是燕子还是乌鸦。

我所拾到的碎瓷片上并没有完整的图案,只有两根蓝色的线条。它似乎出自吃醉了酒的画匠笔下,或者是并无多少绘画功力的画徒手中。

这一块碎瓷片,是来自一个瓷盘,还是一只酒盏?这两根仅存的蓝色线条,是荷叶的藤蔓,还是菊花的花瓣,或者是一只孔雀的尾翎?我所拾到的碎瓷片太小了,只比拇指甲盖大一点点。这样的两根线条,来去无踪,完全看不出它出自怎样的母体。

然而,这两根蓝色的线条,让我的想象有了自由滑翔的乐趣——

有没有可能,它们是几百年前的平和人两道眺望的目光?烧成了的平和瓷摆在了平和的母亲河花山溪河的码头边。不少短衣打扮的人挑起瓷器走上了船舷。花山溪河在不远处拐了弯。它的远方,是泉州、厦门的入海口。

这是告别的时刻。深山里的孩儿要奔向大海,四周的青山泪眼相送。未出过远门的孩儿们未免有点紧张。那瓷器上不知叫啥名儿的鸟,紧紧关闭了喉咙,生怕发出让人不安的叫喊。那瓷壁上的缠枝莲,相互间牵起了手,仿佛只有这样,它们才会让自己更有信心一些。两岸的青山千嘱咐万叮咛,船开了。

平和人的目光跟随着船只越拉越长。他们看到一两百里的旅行之后孩儿们都到达了泉州或厦门的码头。在那里,它们遇见了景德镇青花瓷,宛如发现了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它们见到了德化瓷,惊异于德化瓷白皙如雪的好皮肤。它们立即成了朋友,并且面对大海庄严起誓,不管以后到哪里,它们都是一个家族的子孙、同甘共苦的兄弟。

它们开始了在海上的颠簸之旅。巨大的海风掀起海浪,让它们开始有了翻江倒海般的眩晕。景德镇的瓷器完全没有了皇家官窑的威仪,瓷上的花朵随时有散落的可能。德化白瓷的脸色明显不好,仿佛病了一般的惨白。平和瓷壁上的青花有了脱水的迹象,有几朵莲花甚至卷了边。不过要不了多久,它们都能活过来。地理的原因,因为天生离海要近一些,平和瓷更早地适应了海洋的脾性。

这些漂亮孩儿们由于个个都光彩照人,逐渐成了海洋的名角儿,成了海上各种力量角逐的对象。很快它们就有了一个念着好听的洋名儿——公元一六○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马六甲海峡截获了一艘装载了数十万件平和青花瓷、名为“克拉克”的葡萄牙商船。一六○四年,这些瓷器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拍卖,引起了巨大轰动。人们把这种具有开光构图形式、装饰风格特征明显的青花瓷统称为“克拉克瓷”。

克拉克,一个散发着浓郁海洋气息的名字。经过了海浪的摔打,以及海洋的重新命名,它们从此就拥有了海洋的基因。我手里的碎瓷片上的两根蓝色线条,有没有可能,就暗指了它们蓝色海洋的血统?

这些漂亮孩儿们有福了!它们乘着海船来到了欧亚大陆。它们被东亚和欧洲的人家请进了家中。它们被摆放在餐桌上、壁炉上,整个家居立即充满了人人喜欢的东方的蓝调。那美轮美奂的青花图案,成了人人追崇的东方文明的索引。欧亚大陆乃至世界各地的人们,纷纷以拥有包括平和的克拉克瓷在内的中国青花瓷器为荣。一个政府工作的内阁大臣,家里怎么可以没有几件像样的克拉克瓷盘来装牛排,让刀叉与瓷器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镇上有头有脸的法官或商人,怎么可以不用克拉克咖啡杯喝喷香的咖啡?

全世界的人对青花的推崇加大了中西方的贸易往来。专做海洋贸易的各国东印度公司纷纷来到中国,沿着一路的碎瓷片找到了瓷烟滚滚的平和,这个并不知名但离海洋切近的山区。他们带来了全世界的订单,以及带有伊斯兰、东亚、欧洲等地异域风格的图案。东方与西方,在一只克拉克瓷盘上甜蜜交会。世界各种文明,在一个瓷器圆形的弧面握手言欢,组成具有强烈张力却又奇特和谐的画面。黑眼睛黄皮肤的中国人,与蓝眼隆鼻的外国人,在平和原本狭窄的街道亲密交谈。画室里,平和人在瓷上画他们所不知的花朵灵兽以及各个家族的纹章。瓷窑边,把火的师傅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可还有好几船的烧制任务在等着他们。

随着景德镇高岭土资源逐渐枯竭以及万历年间的民变造成的瓷业衰落,平和的瓷器订单更多了。整个平和,成了一座火焰熊熊烟尘滚滚的瓷窑,那原本就不宽敞的花山溪河河道,运瓷器的船只更加拥挤不堪。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多久,二百年,还是一百五十年?晚明之际,清军入关,崇祯在一棵树上吊死,全中国开始进入了长辫子时代。出于对海洋的恐惧,清政府实行了片板不准入海的海禁政策。

原本是海洋起点的泉州、厦门,成了内陆的城市。原本舟楫奔忙的平和花山溪河河道,瞬间变得空空荡荡。没有了海洋的订单,平和人熄灭了山上的窑火,捣毁了自己的瓷厂,填实了原本满是窑洞的山体。那些瓷器的图样,由于异域风格明显,很可能会被当作政府不允许的海外关系的证明,干脆都烧了吧。烧瓷的平和人,扔下了在瓷器上画画的笔,收回了转盘边张开的腿,重新拿起了锄头变回了农民。他们收回了向海洋眺望的目光,重新做回了老老实实的山里人。

山上的瓷烟散尽了。许多年后,平和原本因瓷窑林立而坑坑洼洼的山体重新长满了植被。那段曾经与世界在一个青花瓷盘上握手言欢的历史,被掩埋于地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然而平和的山体里还有大量的碎瓷片,它们破碎,但不肯腐烂。它们是那段辉煌历史的见证,它们一直在等待着大海那边有人前来滴血认亲。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正当全世界的学者久寻历史上大量克拉克瓷的产地而不得时,中日两国学者在平和县南胜、五寨等地发掘出了许多碎瓷片。经过研究,他们发现其质地、图案、色泽都与海外依然保存的许多克拉克瓷实物标本完全吻合。他们确定平和就是海外克拉克瓷的中国故乡。

○一七年三月,我来到了平和。正是春天,青山葱翠,万物兴荣。近似废墟的南胜窑窑址被一个篾片织起的网覆盖。站在南胜窑窑址的旁边,手捏着这一片比拇指甲盖稍大的碎瓷片,我的目光不禁远了起来。沿着这两根蓝色线条,我似乎看到了五六百年前平和青山上瓷烟滚滚,平和花山溪河上舟楫往来的繁荣景象,同时又看到了平和有几分野气又有几分羞怯的瓷孩儿们被洋人亲切地呼着洋名奉为至宝的景象。

我手中碎瓷片的两根蓝色线条,其实是历史的索引,时间的卧底。沿着它们,我们很容易就越过现实进入平和产瓷的历史深处,从这满目葱翠的青山看到当年瓷窑之上升起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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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的味道

 文/  

 

植物有植物的味道,动物有动物的味道,人有人的味道,而城市,则有城市的味道。其中城市的味道最为复杂难言——譬如,我觉得杭州的味道是香樟的气味,不浓烈,也不清淡,或者说,它香得恰宜,既不张扬又不卑微。你最好在五月坐于一株老香樟树下,泡盏西湖龙井,然后看着树上簌簌落下的香樟花朵静谧地落在茶盏里,再目视它如何旋转成一朵睡莲。我想,那时你可能才真正了解了杭州。北京的味道呢,北京的味道是槐花的味道,滚滚烟尘中,满眼蝼蚁般奔走的人群中,你忽然闻到股异香,那香气如此浓烈香甜,骤然充盈你的肺腑耳鼻,让你觉得,多浓烈的雾霾都抵挡不了这槐花的赤诚,即便朝九晚五挤地铁,即便租住的只是七八平方米的地下室,这日子也是有盼头有光亮的。而滦南的味道呢,滦南的味道是海风若有若无的腥气,因为濒海,这味道是天然的属性,又因了离海岸线百十华里,这腥气又委实不那么明朗,倒有些偷情的暧昧。

那么,平和的味道呢,那座地处福建省漳州西南部,毗邻厦门、汕头两个经济特区,与闽粤两省八县毗邻,素有“八县通衢”之称的平和县城,又是什么味道呢?

它当然是柚子花的香味。平和县有几千万株琯溪蜜柚树。我想这大抵没错。在平和县的那几日,所到之处满眼皆是柚树,再无旁的树木。在林语花溪宾馆,我总是开着窗子睡,无非是贪恋柚子花的香味,为此不得不半夜爬起,满屋子里扑打那不领风情的蚊子。那是如何的气味?类似玉兰,但不如玉兰那般寡薄,反倒更醇厚铺张。当然,它绝不是忽如袭来侵浸了你,将你熏倒梦乡不知身是客,而是一股一股蔓延拉扯,你的鼻翼刚翕动了几下,它就消失了;在你怅然若失之时,它又蹑手蹑脚地飘游过来,充塞沾挂了你的鼻孔与衣襟。那时我还不曾见到柚子花的模样。翌日雨中,我终于在山顶上窥到了柚子花。香气无非是来自它们小小的花蕾。那花蕾干净如少年,花瓣厚实拙朴如农妇,倒与橘花仿佛。我想聚斯金德肯定没有闻到过柚子花的味道,不然他肯定不会叫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去收集少女们的体香了。据同行的平和文友说,待到柚子满枝头,漫山遍野都挂满了黄色的“灯笼”。剖开那“灯笼”,瓤肉无籽,色白如玉,柔软多汁入口即融,清甜微酸。清代学者施鸿葆曾在《闽杂记》中说:“品闽中诸果,荔枝为美人,福橘为名士,若平和抛则侠客也。”平和抛,就是琯溪蜜柚。我至今很好奇施老先生为何赞琯溪蜜柚为侠客。不过若以此相喻,这蜜柚花朵的气味,怕是红拂女衣袖间的香气了吧?

它当然也是泥土的芬芳之味。平和县境内,保存相对完好的明清时期的土楼超过五百座。这些用泥土铸就的房屋,以井为原点,以家族的生老病死、荣耀衰败为半径,勾勒出关于民族秘史和斑驳人性的圆形。平和土楼或散落乡野,或掩映山坳,每一座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传奇。据当地文献记载,世界上最大的土楼——大溪庄上土楼在平和;世界上最早的土楼——小溪延安楼在平和;世界上最具特色的土楼——霞寨旗杆楼和坂仔熏南楼在平和;世界上最精美的土楼——芦溪绳武楼还在平和。当你站在土楼的中央,似乎还能听到前朝孩子们的嬉戏声、新妇们的窃窃私语声、老妪们的洗衣声、男人的咳嗽声,或者,公鸡跳上房梁的鸣叫声……这些嘈杂的、沾满了烟火气的声音,统统都被时光消灭了,留下的唯有这些沉默不语的土楼、安然衰败的土楼。在大溪庄上的土楼,大部分族人都搬迁到新居,只有零星的一些房间还冒着炊烟,大概是原居民的亲戚暂居。我偶入一家,老婆婆正在夕阳的余光里打瞌睡,两个女孩在打闹,一个男娃搂着猫亲吻,而壮年的妇人,正在做晚餐。锅里是只白条鸡,冒着香气,她弯着腰往锅里倒酱油,又用勺子将那香气搅拌得四处流溢。本想再去里间看看,怕扰人安生,只得悻悻然走出。在平和的几日,见了若干座土楼,每一座都隐藏着无数的荣光与历史。可惜的是,可能因为资金有限,这些由泥土铸造、散发着烟尘味道的古老房屋,并没有得到与它们的历史相得益彰的保护和修缮。

它当然更是林语堂文字的味道。我没想到这位“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大师,竟是生在平和长在平和。孤陋寡闻如斯难免汗颜。林先生的故居就在坂仔镇的河畔。林语堂这个名字,在我少年时期的梦中曾经无数次闪现。为了买他那本《红牡丹》,我跟在锁厂工作的表姐借了五块钱,骗她说是交考试卷子钱。那个妖娆寡妇的爱情故事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对女人似乎有了更多的了然和憧憬。而那本不知哪个编辑随便编纂的《幽默人生》,则伴随着我度过了难挨的高中生涯。多少个烦躁的不眠之夜,我打开那本书,读着读着难免会心大笑。他说,婚姻生活,如渡大海,风波是一定有的。女人的美不是在脸上,是在心灵上;他说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他说,据我看来世界上最重要的发现,无论在科学方面还是哲学方面,十分之九是在上午两点钟或五点钟盘身躺在床上时所得到的……他这些闲适、生活气息浓郁的文字,跟同时代的某些大家相较,可能更接近文学的本质、体量和精髓。而文字对于一个异乡少年在生活态度上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是无声无息的吧?那日在平和,在坂仔,在林语堂故居,我在一棵树下闲坐许久。又想到他在台北阳明山的故居,精致豪华,傍海而居,倒也符合他闲散的个性。

除此之外,难道平和就没有旁的味道了吗?显然不是,平和的味道是驳杂的、多义的,既形而下又形而上。不妨说,平和的味道,在白芽奇兰茶的香气中,在克拉克瓷的细腻纹理中,在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中,在城隍庙的壁画中,在王维身居城隍爷的文化史中,在三平寺的禅意中……

虽离开平和县已月余,然每每念及它,都会是满心的欢愉和惶惑。欢愉是属于怀想的,而惶惑,则是属于夜晚——站在干燥的空气里,看着干燥的月亮,想,何时才能再次踏上前往平和的旅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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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情林语堂

 文/黄荣才

 

对于林语堂,也许用“平和”两个字最为恰当,他出生在平和县,从平和出发,走向世界。但“平和”两个字不仅仅是区域的概念,更是深入到林语堂骨髓深处的性格特点。托着一个烟斗,笑容可掬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中年以后林语堂特有的标签。幽默、闲适、平和是林语堂名片上的几个头衔,却又是别人赋予他的诠释,林语堂不争不辩,他的笑容在每一个角落灿烂。

无论走得多远,声名如何显赫,我们都可以发现,林语堂背负乡情行走。家乡,已经成为林语堂无法磨灭的烙印,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家乡不仅仅是他物质和区域的记忆,更是他精神和文化的滋润。他的笔下,留下“如果我有一些健全的观念和简朴的思想,那完全是得之于闽南坂仔之秀美的山陵……”等一万多字直接书写家乡坂仔和在坂仔度过的快乐童年时光的文字。家乡的一山一水、家乡细微的细节都成为他记忆和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浓缩成一句深情的感慨,“我的家乡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家乡已经成为他内心和性格最为基础和翔实的一部分。

在林语堂的乡情行囊,坂仔的青山最重。在他的《四十自叙》中:“我本龙溪村家子,环山接天号东湖,十尖石起时入梦,为学养性全在兹。”“东湖”为坂仔的别称,“十尖”与“石起”是坂仔南北相对的两座山,给人有犬牙交错的感觉。有阳光的日子,山清晰地站立,层次分明,光线让青山阴暗很有质感地过渡延伸或者区别,整座青山就是绝佳的山水画,酣畅淋漓,很是张扬地悬挂在天地之间。也并非都是如此地一览无余,许多时候,云雾在山腰环绕,在山峰缭绕,山峰也就不再透明,朦胧如女孩的心事,欲说还休。林语堂说,他的为学养性全部在这儿形成,一个地方不再仅仅是表面的印象而上升到潜移默化的影响,那就值得称道和关注了。最值得关注的是家乡的青山形成了林语堂的“高地人生观”,成为林语堂文学创作和人格修养的根。青山不再是某种现实的存在,而成为一种哲学的意蕴渗透到他的心灵深处。据说,童年的林语堂曾登高山,站在山巅俯瞰山下的村庄,村庄的农人如蚂蚁般在山下移动,这个发现令林语堂目瞪口呆,幼小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他曾以孩童的目光,无数次地仰视过大人,觉得他们高大,而高山令其如此渺小,坂仔青山的伟岸,使他开始形成一种“高地人生观”。也许,他对青山的感觉并没有一开始就敏锐地感受到禅的味道,更多的是在他孩童目光的张望中青山逐渐走进记忆深处,成为他日后行走的行囊中无法割舍和放弃的行李。青山是逐渐在林语堂的情怀中长大的,长年在与高山静默的对望与厮守中,青山走进林语堂的记忆和灵魂深处,渗透在每根毛细血管,在记忆里永远巍峨高耸,从此“不再以别的山峰为高”。当林语堂行走在别人的城市,看到所谓的高楼大厦和高山,家乡青山的记忆就汹涌而出,纵横奔突。故乡山地的青山,已经脱离了山的具象,成为一种精神的高度。

与山的巍峨不同,坂仔的水妩媚地环绕林语堂的梦境。在林语堂的生命里,有一条河流一直奔腾汹涌,那就是花山溪。

从林语堂故居大门走出去,走数十米就可以抵达河边。可以看到,花山溪从远处逶迤而来,河面还算宽广,大约有二十来米,两岸水草丛生。少年林语堂经常站在河边,眺望青山,“在我一生,直迄今日,我从前所常见的青山和儿时常在那里捡拾石子的河边,种种意象仍然依附着我的脑中。”娇柔温情的水在林语堂的生命里日夜流淌。可以想象,孩提时代的林语堂跟他儿时的同伴把捡石子这样简单的游戏玩得趣味盎然。也许他们在比赛谁捡的石子漂亮,看谁把石子扔得远或者比赛谁打水漂跳跃的次数多,欢乐的笑声激荡在河边。在这条河边,留下林语堂和赖柏英欢乐的身影,赖柏英是林语堂的初恋情人,尽管他们最后分开,但青春期的骚动让林语堂终生难忘,念念不舍,这条河流,也就有了别样的色彩。

这条河流,还是林语堂走向远方的通道。十岁开始,林语堂就到厦门读书,顺流两天两夜,逆流三天三夜,这样的航行应该给许多人是寂寞无聊的感觉,但林语堂却觉得“沿途风景如画,满具诗意”,从中解读出许多的欢乐。乌篷船在航道里航行,“两岸看不绝山景、禾田,与乎村落农家”,那是流动的山水画,让幼年的林语堂丝毫不疲倦地欣赏,这条河流不曾从他的生命中干涸隐退,成为他生命中永远的河流。

在林语堂故居的院子里,静谧的气息笼罩在这块土地上,让心灵瞬间安静下来。坐在大树下,在白芽奇兰茶的茶香中,仿佛林语堂就在身旁,他出生的小阁楼、跑上跑下的木梯、学会打水的水井、接受启蒙教育的铭新小学教室等等,都让我们似乎看到林语堂奔跑的身影,好像听到林语堂在诉说他对戒烟的后悔,交流闽南小吃的味美,在侃侃而谈喝茶的“三泡论”,交流“茶须静品,而酒则须热闹”等等。而其中,免不了说到闽南话,林语堂对闽南话爱到极致。尽管他普通话很好,英语更是水平高超,成为当时为数不多的大部分作品用英语写就的中国作家,但林语堂时刻忘不了的是乡音,是闽南话。闽南话作为最初的母语深入他生命深处,和血液一起流淌。于是听到乡音是他的一大快事,把听乡音上升成为修来的福分。晚年的林语堂离开美国选择到台湾定居,也许最主要的原因是台湾人的祖先大部分是闽南的移民,不仅血缘相同、风俗相似,而且语言相通,具有许多重叠的闽南文化背景。从定居台湾开始,林语堂更是把听乡音当成了他最大的欣慰和人生享受。到了晚年他竟按闽南话写了一首五言诗,甜美地回忆和描述家乡的民风民情。有回在台湾,林语堂到一家小饭馆吃猪脚,快活地和老板用闽南话对话,甚至为了和讲闽南话的老板多说闽南话又担心影响他做生意不高兴,只好隔会儿就买一点东西,结果为过一回闽南话的“嘴瘾”买了一堆东西。闽南话一直没有退出林语堂的生活,乡音总是如胎记一般,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时刻伴随着林语堂。

在林语堂故居,仿佛在触摸一段段历史。林语堂,在平和绝对不会只是个背影,他就托着烟斗,笑眯眯地和我们一起把玩岁月,享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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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卢一心

 

登过不少的山,尚没有看到哪座山能像太极峰一样给我以海的感觉。我真的怀疑,太极峰的形成有可能就是来自远古太初时期的某一次大地震或火山爆发。经天翻地覆后,海底朝天翻滚成山峰,于是才出现山顶上那些叠加在一起的石头奇观。当然,火山爆发也会造就类似山峰。但我想,如果以上设想成立的话,太极峰应该是海底形成的,因我在山上可以闻到海的味道却看不见火山岩的结构。我在登临太极峰的路上,头脑中不断闪出一种与海有关的念头,这种奇妙的感觉,让我再一次相信史前人类确实有可能曾经被毁灭过,至少地球曾经发生过毁灭性的改造,从而大海才变成陆地,堆成山峰,而陆地沉为海底。为此,我查阅了不少相关书籍,虽没有找到权威证据,但确有资料显示,太极峰的形成始于燕山期地壳板块活动的结果,这里曾是一片海底世界,保留了两亿年前海底世界的原貌。这就足够了。

山顶上的大海。这是怎样的一场演绎?

站在太极峰上,思绪如云雾般缥缈。我甚至幻想,太极峰应是神仙们经常聚会的地方,尤其月光下的太极峰一定更加空灵曼妙,超凡脱俗,恍若仙境。太极峰上的石头嶙峋俊俏,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叹为观止。不久前,网络上有一则关于太极峰上“男根”的热炒话题,令人忍俊不禁。有人说那是不雅照,其实大自然鬼斧神工,什么样的景点和石头没有?根本无关雅不雅的问题。有一点却是让人不解,太极峰的存在何止千年万年,何以它的“男根”直到现代才被发现?这个话题无疑非常有趣,说明人类对自然的认识与发现有待与时俱进,审美情趣也有待进一步提高。当然,这是题外话。

然而,天底下又有谁能如此演绎一座山和一块石头呢?有道是: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或许大自然最曼妙的诗意就在这里。太极峰堪称是一座石头的博物馆。如今,那些叠加在一起的石头正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形式存在着,并告诉世人它们的神奇。我之所以会有一种海的感觉,不只是来自那些排列组合不可思议的石头,还在于山的地质构成。太极峰上的地质随处可见断裂层的结构,很显然它们曾经受到过某种巨大力量的推移而后形成的,而且感觉有被海水反复冲刷过。我从那些断裂层间隙仿佛可以闻到海的腥味,至少可以感觉到一种海的气息。因此,我有理由也宁愿相信它原本就是海的一部分。至于山上那些茂密的树林,也好像被海水浸淹过一样,老树低矮虬结,枝丫古腐,新树老成,却长不高,就像长期浸水含水量过高而长不大一样,却又郁郁葱葱。

太极峰之奇,不只那些石头,还在于它的名称由来。太极峰上有一块镇山之石,如云帆一样耸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太极峰”三个字,苍劲有力,旁边有落款“乙未年秋吉旦开山僧道宗勒石”。太极峰原本只是一座无名小山,却因此而得名,冥冥中自有天意。现实中,一座山或一个地方因一个人而留名并不鲜见。那么,开山僧道宗是何许人也?他何以会在这里勒石题名?据有关史学专家考证,开山僧道宗是明末清初天地会的创始人。他本姓张,名木,是平和县人。另据考证,天地会的发源地就在平和县灵通山附近,介于云霄和诏安之间的高隐寺,境内还有多处他们当年的活动地点。太极峰只是其中之一。太极峰山脚下鼎底湖旁那座寺庙,据传也是开山僧道宗所建,可惜已毁,但遗址尚存,可见,太极峰确是一座不寻常的山峰。

那么,开山僧道宗为何将此山命名为太极峰呢?《易传》中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据解释,太,即大;极,指尽头、极点。意即物极则变,变则化,所以变化之源是太极。因此我想,开山僧道宗既然以“太极峰”勒石于此,肯定有他的道理。那天,我们来到太极峰,天阴阴的,风很大,凉飕飕的。一阵阵从山脚下或远处吹来,风的味道咸咸的,那就是海的味道。不可思议的是,这里距离大海至少有上百公里,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又一次相信,人的念头有时是十分可怕的,或从一开始我就把这座山跟海联系在一起,于是就处处想到跟海有关的元素,这其中肯定存在某种自我思维的误导,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实的。

山顶上的大海,确实给我以无边的想象。

那一股股的山风从山脚下吹来,像成群结队的鱼随着海的气流汇集而来一样。它们扭动身躯,以看不见摸不着的方式到来,又无声无息地从山峰经过。这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卷进其中,四周围被一股强大的气团包围并簇拥着,就像太极图中的那两条阴阳鱼在互相追波逐浪一样。风摇动树枝或吹动裙裾时也拂过人的脸庞和发丝,让来者感受它们的存在,尤其在这隆冬季节,它还会以寒冷的方式提醒来者,仿佛不怀好意。其实这是一场误会。夏天的时候,风则以凉爽的方式让人欣悦叫好,大呼过瘾,这就是风的个性。它就像鱼群一样游来游去,无拘无束。

恍惚间,我们的到来如同那山风或鱼群一样,不经意间激起整座大山的涟漪。山的静谧一下子被我们打破了,正如平静的海平面忽然跳出鱼群一样。此时此刻,我分明感受到,山和海与我一样都是兴奋的,它们也喜欢热闹。试想,当阳光明媚的时候,山上的风景是怎样的迷人。与山风形成对比的是山上的石头,还有阳光。如此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岂不符合太极精髓?

《山海经》中说:“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那么,这其中之“漳水”是否暗含漳州之水之意,更巧合的是,太极峰正好处于漳州之西北向。如果此说成立的话,岂不更加神奇?只是《山海经》远在漳州地名出现之前就有了,难道说漳州地名的由来也和《山海经》有关?有待考究。读过《山海经》的人都知道,里面写了许多神奇的故事,因此我想,太极峰会不会就是神奇中的神奇呢?老祖宗的智慧总是超出现代人的想象。

山顶上的大海。从某个角度上,可视为山区孩子对大海的另一种想象和寄望。不管怎样,把它当成一种情感的补充和丰富也未尝不可。有时候大自然的一切和人类的心灵确实是可以相通的。

太极峰位于福建省平和县境内,这里是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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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平和

 文/  

 

 

平和县境内重峦叠嶂,特别是西半县更见崇山峻岭,闽南最高峰大芹山就在其中,地道一个山地县。外地人进入平和,感觉最强烈的一定是汽车无时无刻都在穿山越岭。小时候随家父游医邻近山地,最无奈最无望的就是永远也走不出大山的那种感觉。视野里山连着山,山外是山,山岭交错,所到之处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莽莽苍苍。在山地劳作之繁重,只有亲历才会刻骨铭心。山道崎岖,荆莽森然,负重上坡下坎、跳沟过涧,可以说迈每一步都是对体力的挑战。特别是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小时候目光所及要面对的一定是闭塞、贫瘠的落后,面对体力难以逾越的——在大山夹缝里讨生活时的畏惧、艰辛与无奈。所以在高中临毕业那年,意识到若不考出去,那就必须回山里“修理地球”了。于是一年读白了少年头,没有职业选择方向,只为不回深藏于山地皱褶里的乡下。

繁茂植被覆盖的山地,外地人看来晦默深藏,实则滋长难驯的野性,每朝每代清剿不尽的匪患就说明这一点。对一草一木、一坡一坎了如指掌的乡民,以广阔的山地为后院,每有肇事便游走啸聚于涧深林密的崇山峻岭。若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肇事者躲几天就回家了;若追逼得紧了,大半没多少犹豫就会转变为山匪,攥着休戚与共的乡谊暗中勾连,当地官吏或多或少在无形中成其耳目,官府往往奈何不得。明正德十二年至十三年间(1517—1518),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的王阳明,率官兵在这片山地上镇压詹师富为头目的农民起义,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叛军在官府中的耳目掌握敌情,一举平定了大帽山詹师富的叛乱。叛乱平定了,让王阳明真正挠头的却是如何治理这片山地,使老百姓长治久安这个问题。通过深入调研,王阳明发现那时的南靖县衙与山地距离迢远,管理起来鞭长莫及,平乱设县的思路便在他的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不设县治贼无由息也”,王阳明于明正德十二年五月具本请旨,上了《添设清平县治疏》,次年三月奏疏获准,南靖县的清宁、新安二里共十二图和漳浦二三等都被划出,取“寇平民和”之意建县“平和”,平和县由此诞生。王阳明在《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诗中一句“莫倚谋攻为上策,还须内治是先声”,就可视为治理这片山地而“平乱设县”的注脚。

 

 

平和山地,在林语堂心中是另一回事。林语堂一生,特别是晚年,他都对坂仔山地及人事都念念不忘。他在《八十自叙》中,因为坂仔山地对他的影响,使他形成一种“高地人生观”。“坂仔村位于肥沃的山谷之中,四周皆山,本地称之为东湖。”“如果我有一些健全的观念和简朴的思想,那完全是得之于闽南坂仔之秀美的山陵,因为我相信我仍然是用一简朴的农家弟子的眼睛来观看人生。”

在动荡的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林语堂出生于偏僻却不闭塞的平和山地坂仔这个小盆地里,并在这个人际和谐、物质相对富足、环境风和日丽的地方度过他幸福快乐的少儿时期。山地偏僻,时局动荡与战乱极少波及。他的牧师父亲,受当地人尊敬又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和山外的信息来源,家庭和睦快乐,民主而开放。不闭塞是由于坂仔一地享有航道的便利。林语堂出生的小屋前就是花溪,坐上乌篷船经九龙江水路就可以直达漳州城与厦门。沿途美丽的自然环境,青翠的山地景色,给了林语堂深刻的印象:“记得,有一夜,我在西溪船上,方由坂仔(宝鼎)至漳州。两岸看不绝山景、禾苗,与村落农家。我们的船是泊在岸边竹林之下。船逼近竹树,竹叶飘飘打在船篷上。我躺在船上,盖着一条毡子,竹叶摇曳,只离我头上五六尺。那船家经过一天的劳苦,在那凉夜之中坐在船尾放心休息,口衔烟管,吞吐自如。其时沉沉夜色,远景晦冥,隐若可辨,宛如一幅绝美绝妙的图画。”

可以说让林语堂触摸到的,不管是地理还是人文,都应该是平和山地最温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加上他对快乐的少儿时期的眷念和远离之后才可能有的审视,难怪坂仔山地在他心目中会如此让人神往。

 

 

实际上平和山地是随人随地随着时代的步伐在不断转换其姿态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号召实现“四个现代化”,其中一个与山地相关的就是以农业机械化为基础的农业现代化。当时给我的感觉也就是刷一刷标语喊一喊口号的事,因为对于丘陵山地而言,恰恰是非常受限的,甚至根本就无法用上机械。当时的县委县政府除了给山区大队配置一辆手扶拖拉机,着手干的却是从民间发掘出濒临绝种的琯溪蜜柚,发动县乡村三级干部带头引导栽种,受可观效益的驱动,二三十年下来,除了局部栽种香蕉和白芽奇兰茶外,平和山地可以说换了一副面孔。野性消失了,变得温和而喧闹;多数天然林、梯田不见了,满山遍野都种上绿油油的琯溪蜜柚,每年三月全县柚花飘香,金秋十月柚子便挂满了果园。经济上去了,也是规模发展的需要,公路村村通,蛛网似的机耕路布满了山山岭岭,就连闽南最高峰大芹山也公路畅达。为提高效率、降低劳动强度,在产前、产中、产后各环节中大量采用机械作业。老家是白芽奇兰的原产地,开路筑园用挖掘机,采茶用采茶机,搬运用机动车,差不多家家户户都配备成套的制茶机械。全面取消农业税后,特别是近期,又将农业发展与生态文明建设结合起来,与富美乡村结合起来,开发了蜜柚观光园、茶叶生态园。离开平和近二十年,回头一看是令人惊叹的,老家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转化的程度已相当高,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农业现代化竟已成为现实。

                                                                              原载《人民文学》2017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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