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大田籍作者颜良重创作的长篇小说《稼穑记》正式出版发行。这部小说颜良重历时十年倾心创作,由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共计52万字,分10章54节,以扎实的历史细节和生动的人物塑造展现了民国时期闽中地区社会风貌和人民命运的变迁。
小说以福建戴云山区为背景,围绕怀家与石家祖孙三代人的生活轨迹展开,讲述了他们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选择。故事从平静的农业生活出发,逐步展现外来势力搅扰下的乡村动荡,并最终将人物命运与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进程紧密结合,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作为一部具有浓郁地域文化特色的作品,《稼穑记》不仅呈现了福建大田地区的政治、商贸、农业、文化、军事等多个层面的历史面貌,还融入了诸多原生态民间文化元素。书中提及锁医、金蝉蛊毒、瓷公鸡、月影测天气、夏布草席编织等独特的闽中民俗技艺,使读者得以一窥那个年代真实的生活图景。第二集美学村等历史文化事件也被巧妙地嵌入小说情节之中,增强了文本的历史厚重感。
颜良重在后记中提到,他喜欢阅读地方志与史料,通过研究家乡过往的故事激发创作灵感。写作过程中,他试图以一种朴素而贴近生活的笔触记录下那段历史。他说:“小说情节和人物、事件纯属虚构,但从动笔到收尾,感觉像是在写自己的亲人。”正是这种情感投入,使得整部小说充满了温度和人情味。
稼穑记(节选)
颜良重
第一章宣统三年
第一节台风雨
宣统三年,夏。乌云被捅了一刀。
在戴云山深处的黄石村,天空被四周的山尖和乌云垒成一口锅,压将下来,村庄陡然矮了一截。锅下,墨云,浓厚饱满,似扬尘,又似火焰,一群群,翻着、滚着,赶着趟,一路推搡着,似乎在蓄积着巨大的愤怒,要来人世间发泄。
这乌云,女人说是神在天上走,男人说是鬼在天上走,老人却说那是人在山顶上走。正莫衷一是,天空又被另一种天空覆盖了。刹那间,雷电闪出一道匕首的亮光,拔地而起,瞬间划过天幕,捅破那久憋的胀痛和沉闷,让倾斜的天地找到了平衡的决口。就在风的呼啸中,雨,分娩下来,哗啦哗啦地哭响着。
雨过之处,撕开一道道口子,乌暗的天地,从一个角度亮起了极其苍白、令人眩晕的光幕。
自东南而西北随风狂泻的雨幕,景象有如一排排游走的竹竿,摔打过村庄的肌肤。黄石的土话说,这雨,是“竹竿摔”。倾盆的雨水不断汇集成激流,既而成湍流,终成洪流。湍流低吼的声音,起初在乌桕、油桐和芭蕉叶掩盖下的河岸里放纵地冲撞。很快,静静的金溪喧闹起来、愤怒起来。洪水从村庄的筋脉里喷钻出来,像一头怄气的公牛,在逼仄的村道上狂奔。
雨不能再下了,雨中的心都被灌慌了。可这场雨还是连着续着,从午后一直到傍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有天大的冤屈、海深的仇恨,它让这个没有防备的村庄,起了恐惧心。
永宁堡内的两口石缸瞬间满溢。缸沿洁白的水瀑和檐水,失了文雅,在内院乱窜,急着从地底的管道滑溜出去。石板条的脾气,自古就是硬梆梆的,它把密集的檐水弹起来,廊沿、廊柱和木墙板都溅湿了。晴日里嫩嫩的苔绿,被流注的雨水剥落了去,看起来有一些欠缺。宁静的土堡,此时就剩下黑暗和雨打人间的闹杂。一时,堡内是谁也看不见谁,所有的耳朵都被雷雨声给捂住了。
堡主怀振兴大声喊着。
下人看见了主人在喊话,谁都不知道主子说什么。管家廖毛明白,他的主人肯定是要人去察看自家的苎麻地和席草地是不是过水了。苎麻和席草,那是主子的命根子,永宁堡不算大富人家,就靠几亩祖上留下的苎麻和席草地撑着过安稳日子。廖毛也没答话,先去给厅堂点了烛火和灯笼,又点了一根苎麻骨,去谷仓查看一番椽条望板是否漏雨,再去四围查看下水道漏是否塞草、通畅。待确定堡内平安无事之后,他披上棕衣、戴上斗笠,要出门去。
拉开土堡厚厚的门栓,廖毛用力地把大木门往里拉开一条缝,侧身就要出门。这时,他看见了斜靠在门拱石柱下的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
是少爷。即使多年不见,廖毛还是能瞬间就认出少主人怀一北的。他火速把倒在门口的少主人背进堡,上了厅堂,又急报老爷太太,少爷流血受伤了,然后再叫厨妈帮着把堡门口另一个女子扶去下堂,候着。
顾不上洪水了。怀振兴催着廖毛赶紧去云林乡请郎中,又着太太赶紧去给他们换衣裳、煮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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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一民说,叔,你哥叫你去我家一趟。
怀振兴感觉眼前暗了一下,来不及细想,便披上棕衣,带上斗笠,往祖祠去,回头对怀一民说,你先回去,给你阿叔说我不久就过来。
祖祠的情况正如怀一民所说,事关重大,堂兄怀振声叫他过去一趟,肯定就是这个事。在黄石,村长之所以成为村长,和怀振声有关。说到底,这个村长是怀振声让出来的,光复了,男人剪了辫子,保长跟着没了,这村里的事,就没个什么长来管,左右邻居自个叫村长了。肥水不外流,清水也不能外流,如果怀振声要当村长,就轮不到他怀振兴。让,除了礼貌谦虚,还有恩和控的意思。所以凡事村长都得问得堂兄同意或者从他那里得到指示,才好办。在怀振兴心里,当上人家让出来的村长,既有感恩,也有憋气。所以这些年,他一直蓄着老粗的胡须,想在堂哥以外的人群面前,增加一点沧桑和威严感。
怀振声住在铳楼里。铳楼是他曾祖建的,依山傍水,石墙为基,丈许,土墙结实高大,易守难攻,已有百多年的历史了。它不同于闽中土堡,规模小,独立在居家房子“仁恕堂”的边上,内里家杂物件,样样齐全。铳楼,有三层,底层堆放杂物,二层用来储存粮食,三层可以住居,遇到匪患,可以组织家人躲进去。铳楼冬暖夏凉,适合老人家起居,怀振声就喜欢住在铳楼里。大雨过后,黑瓦白墙的铳楼,棱角更加分明,就像一个端坐的精神矍铄的老人。
进了铳楼,怀振兴觉得暗,想点了油火盏,却被堂兄制止了。堂兄怀振声似乎更习惯暗着灯火说事,这样自在,免得各自察言观色、揣来摩去的。怀振声点了一筒水烟,咕噜咕噜吸起来。忽明忽暗的烟火,以及燃烧后飘散出来的旱烟味,让怀振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包裹自己、包围全村、不可亵渎的蝙蝠神。那烟筒的声音沉稳有劲,威望和胆识会呼吸出一种令人俯首又压抑的节奏与力道来。其实,怀振声也常有心事。他想事情光自己想,也许和村长和儿子或者其他人想的是同一件事情,就是不轻易说出来。家里的祖业交给了儿子怀一民,村里的事交给堂弟怀振兴,有些事情就该晚辈他们去思考、去承担、去解决,自己要清闲到底。这也是长辈们到了五十岁以后通用的习惯,除非晚辈主动来恳求,才会给出自己的想法,而且这想法也顶多就是一个建议,最终的杀伐决断还是要小辈们去拿。这样做,是祖传。知天命的人,舍不得身外之物、还扯着身外之事,哪能乐享天年呢!再说一辈人终究要老的,下一辈终究要取代上一辈,他们要成长,就得靠自己去磨练。背上的孩子,永远没有自己的路。为晚辈让路让行,使之尽快成熟起来,独当一面,也是为老的职责。
祖祠修复的事,怀振声是主动问了要怎么安排?照祖传规矩是按实丁摊派钱米。他说,祖祠的事与村长关系不大,但我想你懂得怎么做。
堂兄这么说,怀振兴心里就有了底,无非是时间得抓紧。领了旨意,怀振兴特意问了这让人费解的暴雨天气,是不是有什么意思?怀振声没有正面说这其中有什么意思,却讲天命不可违,我们接受就是了,想多了,那会自找苦受。顺天意,这是当然的事。怀振兴觉得今天说话的氛围不错,又借机给怀振声说了自己儿子怀一北参加革命党,接受了县公署的任务,黄石村要在二十天内完成三百条草席和两百丈夏布等等一撂子的事。他还特别强调这是义军在背后撑腰的,不好得罪。兄啊,我命歹,儿子革命革到他老子头上来了。怀振兴还专门说明,不敢给亲人们添过多麻烦,县公署所征席布按行情略低一折,由永宁堡购买捐赠支援。
怀振声斜一下身子,把烟筒口上的火疙瘩磕在桌角上,又换上一口新丝,然后对怀振兴说,去做就是了,县公署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不管他谁当知事。你若有心,出个成本钱,大家就会说你的好了。众嘴肥如粪,众目明如秤啊。你家一北不是去福州读书吗?怎么闹起革命了。年轻人的事,老辈不好过问,但平安最重要,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可我们怀家开居黄石以来尚未有得富贵领俸禄之人,没个领头帮衬,不成气候,一北独木难支,切不可年轻气盛,不知深浅,贪图功利,担心要摔跟头的,劝劝他,你永宁堡也是独苗啊。说了一长串的话,怀振声咳嗽一声,理一理喉咙,又说,村长啊,席布这事还要和石老爷商量一下,他要是妥了,你这事就妥了。
怀振兴便回说,知道了。他得了话心里高兴,毕竟堂哥他是支持的。然后,怀振兴又说他会和一民去处理好林阿如的事。怀振声回说,你费心了。
大多数的时候,怀振声的话总是很短,很沉稳,这是怀振兴最心惧的地方,每次请示都得去了杂念,滴水不漏地听,过耳不忘地记,用心地去揣摩。出了铳楼,怀振兴一阵轻松,像拉完一坨积日的粪便,每次都是这样的感觉。
他搓了一把山羊胡子,心里便琢磨起堂兄的话尾。回想怀振声的话尾也是他的习惯,听明白想清楚就好办事。怀一北这事算是成了。另外这些年,应该说有十年时间了吧,怀家和石家断了来往,如今遇到风卷祖祠的事,怀振声主动提出来要和石家商量,是不是坏天气给堂兄什么压力和暗中启发?让怀石两家的僵局有了松动、和好的迹象。事实上,怀振兴也知道,这些年,怀振声对石怀两家关系的冷淡无一日不挂怀,只是碍于面子,他找不到一个支点来撬动这个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