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中央苏区红色文艺研究”的难题一直存在,鉴于土地革命时期生产资料不足,乡土社会传播语境的闭塞,艺术作品普遍存在审美价值不高、美学意义匮乏的问题,从艺术审美、美学价值等视角进入该领域很难产生新的范式,多数研究者只能就单一类型如歌曲、戏剧、漫画等论述其在革命史学领域的贡献。而《红土革命视听——中央苏区红色艺术传播研究》一书主要将“中央苏区红色艺术”作为研究对象,从“艺术传播”视角阐释艺术、革命和社会的互动关系,呈现红色艺术的乡土化实践场景。这一视角开拓性地解决了在传统史学、文艺学和美学视角下,难以完整阐释“中央苏区红色艺术研究”的困境。
红色艺术的革命实用主义功能众所皆知,但青年学者王若伊敏锐地在“生产-传播”的二元机制中,找出该研究对象在艺术和传播之间的耦合,另辟蹊径地拓展了新的研究领域。作为特定语境中人群展开的艺术实践,苏区红色艺术活动在特殊时代里的艺术呈现方式、传播类型和群体、历史变化过程、传播模式与效果是一个无法复刻的乡土实践样本,也是深入解析红色艺术理论在实践问题及传播对策的关键,它为当下的红色艺术发展提供历史参照,具有特殊的历史价值和当代意义。
在建构我国艺术学理论研究范式的过程中,关于如何打通门类藩篱观察艺术现象、探究艺术规律的困境由来已久,但在“中央苏区红色艺术”的研究领域,“艺术传播”作为新的研究路径解决了它缺乏理论工具进入综合性艺术现场进行规律总结的难题,它系统地论述了红色艺术在追求大众化道路过程中的审美选择问题、艺术呈现问题、发展演变问题和传播策略问题,让红色文艺传播研究形成体系化的格局。
全书主体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论述历史演进,概括了从红色艺术萌发-雏形-发展-成熟-危机沉潜的历史嬗变,结合时代困境下的乡土语境(传播地域封闭和对象文化程度低等)和文艺语境(新生活运动、左翼文化运动等社会思潮),呈现红色文艺在乡土场域传播的道路探索;第二部分聚焦时代表征,概括了红色艺术的传播形态(静态的绘画、书法、石刻、建筑、摄影和美术设计;动态的音乐、舞蹈、歌舞和戏剧),及艺术传播的形态特征,同时围绕革命乡土社会的土地、身体和战争等角度归纳了艺术景观的呈现,并发展和形成独特的红色艺术风格;第三部分总结苏区经验,将红色文艺传播的操作模式、传播效果重要价值作为核心内容,总结出乡土社会下苏区红色艺术传播的时代特质。以上研究内容不仅集前人在红色文艺研究领域之大成,还将“文艺传播”研究方法带入苏区红色艺术研究,以全局性的视角探究红色艺术与土地革命时期的乡土社会变迁,以及中央苏区壮大发展之间的关系,开拓了研究的疆域,也给未来提供无限可能。
除此以外,王若伊在该著作中还有诸多发现令人惊喜:
其一、她发现了中央苏区艺术在乡土场域传播的非理性特征,“许多农民加入红军队伍是出于对反抗压迫的行为产生道德上的认同、对革命者发出了深切的同情,受社会宣传的氛围所感染而形成了倾向于革命的态度。”红色文艺传播具有文化意识和社会生活的双重性,红色艺术巧妙结合了工农兵群体易于理解的表达方式,诉诸感官认知手段,与土地叙事、身体叙事和战争叙事形成情感共振。以革命文化为内核,艺术地表达“生活日常”,实现了语言系统的阶级化改造,并且得到乡土社会的认同。本质上是一场深刻的文化革命与思想革命,看到红色艺术如何重塑乡土社会的可能。
其二、她梳理出红色艺术传播的特殊机制。从操作模式层面概括出传播内容的简明化特征以适应普罗大众的朴素情感需求,传播群体的集合化特征以满足普罗大众的共识性交流,传播场域开放化满足了普罗大众的平等心理诉求;从调控模式层面总结了红色艺术将革命内容植入乡土日常生活的大众化传播策略,广泛发动群众参与传播实现传播者与受众之间身份互融化,让艺术传播过程仪式化,通过集会(诉苦大会)和开展“兵演兵、农演农”的戏剧活动让群众得到共情。通过突破单向传播的局限性,创新性地构建参与式传播机制,将群众从信息的被动接收者转变为传播过程的主动参与者。这几乎是当下微信(朋友圈)“点对点”传播的革命版本。
其三、著作为将来的研究方向提供了可能。艺术学与传播学领域交叉产生的“艺术传播”思维,大大拓展了红色艺术研究的空间。仅著作中有所涉猎的符号学概念而言,就可能从艺术符号和传播符号的领域深耕,从而管窥红色艺术传播的深层规则和普遍规律。
《红土革命视听》一书具有突出的时代意义,我们可藉此观照当下红色艺术传播的乡土实践,书中至少有三重创新逻辑值得借鉴:在技术逻辑层面,如何利用红色艺术生产,通过空间占领、仪式重构和民间艺术改造,实现传播效能最大化;在组织逻辑层面,如何将传播网络与政权建设深度融合,形成“媒体—组织—群众”的共振结构;在文化逻辑层面,如何通过日常生活渗透,将革命话语转化为新的文化习惯,实现“传播即生活”的深层动员。
尽管这本著作在研究深广度上还有很多值得拓展的空间尚未开掘,但在加快建构和完善我国艺术理论研究体系、倡导传承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大力弘扬红色精神的当下,相信这样一次创新的尝试一定能带来许多有益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