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芗剧《烽火侨魂》是在三年前的福州，再见《烽火侨魂》是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李春喜在电话里对我说，你一定要来看看这次演出，这是你们福建的戏啊!李春喜是这台戏的艺术指导，他对这出戏有感情。
我也对这出戏有感情，因为这出戏写的是李林。李林是印尼归侨，是厦门侨生，我的父亲也是归侨，厦门侨生;李林是抗日战争的女兵，是在山西受军训的，我的母亲也是，而且她们同是以民族解放先锋队成员的身份投奔于抗日洪流的。李林受训于山西牺盟会举办的国民师范学校的军训班，我的母亲受训于山西八路军学兵队。我最初知道李林，因为她是集美学校的校友，集美学校建有李林纪念园，李林骑马回枪的纪念雕像给人印象深刻。集美学校和厦门大学都是华侨领袖陈嘉庚出资创办的学校，建校于1920年集美学校培养出许多英才，是扬名海内外的名校。但是为学子建立雕像和纪念园的，只有李林。李林和陈嘉庚一样，被誉为华侨之光，李林更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民族英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1989年11月胡乔木先生为集美中学李林纪念室的题词。
看完戏后有很多感动，很多感触，浮想联翩。首先，我要向芗剧《烽火侨魂》的主创人员和剧团致敬!在许多表现李林的文艺作品之后，你们在戏曲舞台塑造了这位南国侨女，塞北壮士的形象。在这几年众多的抗日题材的作品中，是令人瞩目的，也是比较成功的作品。我特别注意到你们的创作动机中，源于对李林，这位漳州籍的烈士的情感，这是来自家乡对自己英雄女儿的爱，为她骄傲，为她感怀，对她的敬佩和纪念。这部戏剧作品就是漳州人为她立的丰碑!
编剧王文胜说：“都说选材选对了，戏就成功了一半，但也只是一半而已”，他的意思是说，另一半要在戏剧结构，人物塑造和戏剧冲突上下功夫。可以看到编剧在记载李林事迹的丰富史料中，下了很多功夫。写真人真事的戏很难，写英雄烈士的戏也很难，把红色题材的戏写好更不容易。领导，专家，观众期待都很高，真是难为了编剧。王文胜感慨“个中滋味谁能晓?”。
我知道，一个剧作家要对自己的作品反复修改打磨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但是我也知道剧作家都会追求作品的完美，哪怕是对自己的得意之作。我愿贡献自己的一些建议，就当是抛转引玉，或许对创作者有些帮助。
地理环境：雁门关，古战场朔州，平鲁县
朔州古鄯阳地，为云中支郡，遥控长城，外联大漠，背居延而面燕京，右偏关而左雁门，襟山带水，四塞为固，为西北一大扼塞也。雁门关，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大败林胡，楼烦的入侵，建立了云中、雁门、代郡。后来李牧常驻雁门，“大破匈奴十万余骑”。雁门关之称，始自唐初。《唐书.地理志》描绘这里“东西山岩峭拔，中有路，盘旋崎岖，绝顶置关。谓立西径关，亦称雁门关。”北宋初年，雁门关是宋辽激烈争夺的战场。杨家将故事的发生地。平鲁县，隶属于朔州，地处晋西北内外长城之间，有“朔北雄城，塞外天险”之称。平鲁县原为明代的“平虏卫”，平虏城原名“老军营”，清初，满人入主中原，恶“虏”之称，改“虏”为鲁。
李林在1939年《给中央妇委的信》中，写到自己的成长经历，其中特别提到了她人生的一个关键点，她是怎样来到了雁北敌后。
“因此在1936年12月间，我抛弃了学生生涯，我离开了那全国文化中心地古都北平，来到太原，在国民师范军政干部训练委员会参加受训，也参加了牺牲救国同盟会。在受完了三个月训之后，被分配到大同开展牺盟工作。到大同不久，天镇、阳高相继失守，接着大同、山阴、怀仁、左云等雁北十三个县全告沦陷了。”
“记得我步行到雁门关上的时候，我望着那盘曲的汽车路，那矗立的山岭，我忍不住偷偷地流眼泪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退回来，我什么时候会再出雁门关!”
在雁门关下，李林和党组织派往平鲁开展敌后游击战的赵仲池一行人相遇了。赵仲池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在她的坚决要求下，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她了”。
在这里还发生了一件事。就在李林为能二出雁门关而欣喜若狂之时，与她相伴而来的亲密好友张干丞却要按计划撤回太原，李林挥泪告别爱情，毅然北上了。
我建议把雁门关这个场面在剧中得到表现。把李林置身于古战场的环境和国家危亡最紧急的时刻，以此烘托戏剧氛围与情景，能更好地表现人物在逆境绝境中的心理和抉择，更好地展现人物性格。
李林的诗，《我心爱的战马》，写于1937年10月—12月间。
“当黄色的风沙吹起在沙滩上，
我的战马快如飞，
飞过山岳
飞过平川
风啊
我和你比一比
敌寇的血
染红了我的马蹄
敌寇的头
滚在我的脚底”
这首诗真是显示了侨生李林的文学才华，和骑马驰骋塞北沙场的烈士情怀。侨女与壮士的神奇统一。
李林来自热带的印尼，花果之乡的漳州，和苦寒之地的边塞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也是侨女李林给人印象深刻的原因。抗日战争中的英烈故事很多，华侨归国献身抗日的人物也很多，但是李林的故事是其中最传奇的一个。
李林的马和李林的爱情
李林为什么会骑马?这不可能是在印尼的时候，她的养父也不可能开养马场。因为印尼是热带，无法养马，也不使用马来作战，来做运输家畜，或者用来做赛马运动。李林获得一匹好马“菊花青”，李林学习骑术，李林驯服“菊花青”，李林带领游击队夺马，建立骑兵游击队，李林带骑兵排掩护机关和群众突围，最后壮烈牺牲，都和雁北这个古战场的历史地理民风有密切关系。从赵武灵王开始，就得要“胡服骑射”才能取胜。
战马“菊花青”是李林的战友与挚爱，剧中主线也是建立骑兵队伍与骑兵作战，副线是李林的爱情。屈健更是李林的战友与挚爱。剧情中这两条线的交织不够，屈建的戏太少，给人印象模糊。战火中的爱情，不是卿卿我我，那是生生死死，如火焰炽热，如闪电迅烈。
我有一个建议，战马“菊花青”和屈健同时出现在李林的眼前，李林驯服“菊花青”的同时，也征服了屈健的心。李林被烈马一次一次地摔下马，她一次又一次倔强地爬起来，飞身跃上马，屈健震惊了，心化了，敬与爱之心同时发生了。而在此时建立骑兵游击队的指令下达了。
李林化妆深入虎穴买马的一场戏固然很有戏，但是也有“戏说”之嫌，这种骗术也太容易被识破了。我设想化身商人去见伪军孙富贵的是屈健，设想屈健和孙富贵是故人，这样他们见面就有了可能性。曲健此行目的当然是夺取军马，但是用的策略不是诈骗，而是统战。当孙富贵表白愿“身在曹营心在汉”，曲健抓住时机，牵制孙富贵，软硬兼施，掩护李林率游击队成功夺马。这一场戏虽是虚构，也有真实事件“天成村夺马”的背景。这场戏又是戏剧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这样的改变有三个好处，一是李林声名大震，才有了日寇的悬赏捉拿(可以加上孙富贵对日军的绘声绘色对李林神出鬼没的描述);二是曲健的形象比较丰满，李林和曲健的爱情有了基础，三是孙富贵的伪军形象不完全丑角化，有了合理性。
李林壮烈牺牲的一场戏，很感人。但我感觉到和全局主题和主线副线有些脱离。李林之死有两个表现点，一是战马“菊花青”受伤，李林摔下马，李林也负重伤，和战马诀别。二是驳壳枪子弹打尽，她掏出最后一颗子弹装进小手枪，这是自尽前的告别。环顾四周，身边已经没有活着的战友，只有面前逼近的敌人。此刻她告别的对象应该是她的至亲挚爱的丈夫屈健，对腹中的胎儿的怜惜与不舍，是她对丈夫的倾诉。
李林和屈健的告别是怎样的?根据记载，他们甚至没有见面告别，李林匆匆留下了一封绝笔信。“你去后的那天刮了大风，不知你受凉了没有?我很担心!在一块时还会吵吵嘴，分开了却非常想念你。敌人又要发动围剿，但是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定可以粉碎敌人的进攻。我写到这里，我们的孩子又在乱动了，但我会保护好他的，请你放心……”。这封信还没有写完，李林就带队伍出发了，未能写完的信就放在李林的身上。被发现时她浸透了鲜血。
年轻的李林，新婚的李林，怀孕的李林，骑兵指挥员李林，传奇女英雄李林，把最后一颗子弹射进了自己的头颅。其壮烈之情，让人人为之心恸，为之肃然起敬。
战火是爱情的背景，牺牲是爱人的永别。牺牲带来了伤痛与永远的思念。但是这依然不够，没有完成情感的主题，没有完成历史和今天的交织与打通，没有表达我们今天的感悟与启示。
英雄魂魄不死，英灵还乡，这是芗剧《烽火侨魂》要表达的情感主题。芗剧是漳州家乡之戏，九龙江畔的古镇石码是英雄李林的故乡。那处处鲜花，果树遍野，绿绿山林，清清江水，富饶美丽的漳州是侨女李林叶落归根的安息之地。啊，李林!只要我们不忘记你的名字，你的灵魂就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我希望此剧有个尾声，白衣少女李林离开了她血迹斑斑的尸体，飘然离去，飞向了她的故乡。音乐响起，那是一首“念故乡”的交响乐，是献给故乡的赞美诗。
美丽的九龙江静静地流过漳州山野田园，从海门岛和厦门岛之间汇入蓝色的海洋。我期待歌仔戏(芗剧)作曲家江松明的交响乐“蓝色的九龙江”出现，他对歌仔戏(芗剧)音乐的丰富与表现力方面做出过杰出贡献。而此剧《烽火侨魂》悲剧性的崇高，是需要交响化的戏曲音乐来表现的。
祝贺漳州的艺术家们创作和排演了这样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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