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 海是来自远方的呼吸——读贞尧仔《阿爸阿妈的海》

　　如何去见一片多年前的海?夜长长，梦浅浅，渔村木屋的楼梯下，所有旧物自打卸去盐的铠甲起，便一直怀揣老骥伏枥的感伤。只有一只笚子从杂物堆里缓缓起身，像一位沉默多年的亲人，上楼摇醒了少年依旮。这次他没有带来渔获，取而代之的是海的气息，要向他细说海里的章鱼、海马、虾蟹等故交，说说阿爸阿妈的半生咸涩……打开贞尧仔的新书《阿爸阿妈的海》，这近乎寓言的开端，如同一阵从大海深处漫涌的呼吸，去寻找那些仍愿听、爱听也能听懂潮声的心灵。

　　写有根之字，说可亲之言，点温暖之灯——这是我们谈论贞尧仔的文艺创作时绕不开的三重自觉：他始终清楚自己“写什么”，继而积极探索“怎么写”，也从未迷惘过要“为谁写”，三者共同构成了其艺术实践的稳定基座。

　　写什么，是贞尧仔开启每一段纸页旅程前的自我导航。从《身边的老子》到《海上三坊七巷》，从《二十四节气组歌》再到这一部《阿爸阿妈的海》，贞尧仔都给自己预留了清晰而笃定的主题，这些主题正是他在字里行间安放的自我期许。如写老子，写的是生活的方法论;写海上三坊七巷，写的是福州的人文印记;写渔家往事，写的便是渔民与一片海域之间的血脉勾连。这种“有向”的写作，让他避免了游谈无根的轻浮。

　　怎么写，则体现出贞尧仔对不同读者群的体贴与语言切换的功夫。《身边的老子》是通俗读物，语言生活化却不失思辨，像一位长者在饭后与你闲谈;《海上三坊七巷》为福州立传，多有文史考据的严谨，字里行间能听见史料翻动的细响;而这部《阿爸阿妈的海》，面对的是少儿读者，于是他换了一种笔触，用带有魔幻色彩的故事、猎奇世界的角度，把海的辽阔装进一只会说话的笚子里。他懂得对成年人讲道理，对少年讲故事，对城市讲历史，对渔村讲乡愁。这种“可亲之言”并非降格，而是一个成熟写作者难得的语体自觉。

　　为谁写，则显现贞尧仔超越写作本身的人文关怀。他的文字里始终藏着一种温柔的教育企图，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通过一种文学的、触动灵魂的方式，去唤醒那些易被忽略的社会公德与美好品德。在这部新作中，他写阿爸阿妈的勤俭持家，写渔村邻里之间的默契与帮扶，写人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激，无不是在借海风擦拭人心。

　　带着这样的创作自觉，《阿爸阿妈的海》便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实验性转向，而是贞尧仔长期写作实践的自然汇流，也因此具备了诸多特点。

　　首先是主题明确。全书以海为轴，却不写作为风景的海，而是写作为家园的海;不写餐桌上的海鲜，而写渔获背后的劳动智慧与生命伦理。二十余种闽东沿海最常见的海鲜作为篇目标题，每一种海物都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段家庭记忆，也打开一册民间知识的细账。海在这里是生活的现场，也是一个孩子认识世界的第一课堂。

　　其次是内容丰富。这部作品无疑是一部微缩的闽东海洋人文志。沿海民歌在页边轻轻响起，海洋生物在目录里列队站立，渔村的节气、禁忌、捕捞技艺与家庭记忆在其中涨落。阅读时，常常觉得不是在看故事，而是在翻检一只被时间淘洗过的旧笚子，里面装满了银亮的民歌、褪色的记忆和仍在呼吸的物种名录。因此，它既是“百科全书”，又是“回忆录”，更是一座流动的非遗展示馆。

　　再次是小处精细。贞尧仔在这部作品中显现出了极大的打磨文字的耐心，尤其是在渔家生活细节的呈现上。他把日常生活中的动作与语言描写细腻到极致，让全书的魔幻现实主义底色有了牢靠的生活质感。

　　最后是意涵深远。不少写海的作品，总喜欢将海与山对比、呼应，以此构成精神的两极;但贞尧仔笔下的海，却同时兼具父性的坚韧与母性的慈柔：海不再是站在山对面的一道风景，而是将父母两种力量都纳入自身的生命体。它有时是父亲，教人面对风浪不退缩;有时又是母亲，教人懂得包容与等待。这种意涵上的融合，让这片海远远超出了一个地理概念，而成为一个家庭的精神象征。

　　那么今天，我们为什么需要读这本《阿爸阿妈的海》?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放在更大的背景下来回答——

　　作者启示我们的，是一个家庭可以不论出身，但一定要注重家风家教。依旮在梦醒之间听见的，不只是笚子的故事，更是一部无声的家训。书中的阿爸阿妈没有高深的教育理论，他们的言传身教都藏在劳作里：勤俭持家、真诚待人……作者对孝悌之义的深刻理解，也通过渔村日常渗透出来。这种家风教育在当代尤为珍贵。当家庭被忙碌与电子屏幕切割得越来越碎片化，这样一部关于父母与孩子共同生活的书，告诉我们最好的教育往往不在课堂上，而在父母弯腰拾起一片贝壳的瞬间。

　　作者启示我们的，还有学会敬畏自然。在书里，海不是被征服的对象，也不是可以无限索取的资源，而是一个有脾气、有情感、有恩德的邻居。渔民们对时令的遵守，对幼小海物的放生，对某些海域的养护，都是人与自然之间不成文的契约。这些古老的生态智慧，在生态文明日益成为共识的今天，愈发显示出它的前瞻性。

　　作者启示我们的，更有一种与万物平等对话的眼光。书中的诸多海错，并不仅仅是可交换成货币的食物，而是同样有着族群、生命与尊严的个体。那只笚子之所以能在梦中开口，正是这种万物有灵观的文学外化。当人类放下自身的傲慢，愿意与万物平等对话，这种眼光便自然指向更广阔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彼此共享同一片海，也共享同一种呼吸。

　　“大海茫茫，有了方向。摇起橹桨，满怀希望……”合上书，那只笚子似乎又重新回到楼梯下的杂物堆，但它肚子里的故事已经留了下来。海是来自远方的呼吸，吹过依旮的梦，吹逝了阿爸阿妈的韶华，也吹过每一个在陆地上久居却仍记得潮汐的成年人。这部作品虽以儿童文学的面貌出现，却也怀揣对所有人善意的提醒：我们需怀着一颗童心，去重温这个带给我们温暖的世界，去拥抱那带给我们幻想的大海。

　　(年微漾，福建仙游人，参加诗刊社第35届青春诗会，曾获柔刚诗歌奖、丁玲文学奖，著有诗集三部。现居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