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卿: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四、五、六届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原刻字艺术委员会副主任,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原副主席,厦门市书法家协会原主席,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院教授。)
“我一生与诗书作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了骨肉情”,这句浸着温度的话,像一根丝线,串起了陈秀卿数十年的艺术时光。它不是偶然想起的戏文,而是她刻在心底的信念——从福州三坊七巷的晨光里,到鼓浪屿的暮色中,从乡村小屋的煤油灯下,到堆满漆料与刻刀的案前,她始终以诗书为魂,以笔墨为径,走出了一条满是赤诚的路。
冬月的天,总带着几分沉静,恰如陈秀卿待人的模样——温和里藏着笃定。初次听闻她的故事,最先想起的不是那些耀眼的头衔,而是她少年时在福州老巷里的日常: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走过塔巷口,总忍不住在那家漆作坊前多站一会儿。温润的漆香裹着木屑的气息,漫过青石板路,悄悄落在她的衣襟上。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缕香气会在多年后,与她笔下的墨色交融,长出不一样的风景。
20世纪50年代末的一个傍晚,福州剧院的锣鼓声飘得很远。上海越剧团来演《红楼梦》,尹桂芳扮演的黛玉一开口,那句“我一生与诗书作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了骨肉情”,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秀卿的心湖。她攥着口袋里仅有的几分钱,站在剧场后门的阴影里,耳朵贴着冰凉的门板,一字一句地听。戏文里的情愫,混着晚风里的桂花香,让她忽然明白:原来对文字、对线条的喜欢,早已在心里扎了根。
初中毕业那年,陈秀卿做了个让家人意外的决定:不考大学,去福建工艺美术学校学美术设计。她背着简单的行囊,从满是老宅深巷的福州,来到能看见大海的鼓浪屿。站在学校门口,望着远处翻涌的浪花,她知道,心里对艺术的向往,终于有了可以生长的土壤。课堂上,她认真学设计;课后,却总把时间耗在书法上——在教室的课桌上临帖,在海边的礁石上比划,甚至把省下的零花钱都用来买字帖。在她心里,笔墨带来的踏实,是其他事情都替代不了的。
生活从不会一帆风顺。后来,她被派到三明大田县的乡下插队。白天,她跟着乡亲们在田里劳作,太阳晒得皮肤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夜晚,回到只有一张木板床的小屋,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两样宝贝——老邻居送的黄自元小楷字帖,还有自己攒钱买的柳公权《神策碑》。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她把字帖铺在小桌上,研好墨,一笔一画地写。墨汁在粗糙的纸上晕开,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像一束光,照亮了艰苦的日子。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精致的纸笔,可这份与笔墨的相守,让她的书法功底悄悄扎得更深。
重回厦门后,经人引荐,陈秀卿成了书法家罗丹的学生。每周去老师家学书,她都要早早出门,在轮渡码头等船时,就对着江面默记字体结构。江风拂过脸颊,她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字体的间架与章法。罗丹先生常对她说:“学书法,光练笔不够,还要读诗。诗里的意境,能让字有灵气。”她把老师的话记在心里,从此案头多了一摞诗集——唐诗、宋词,有空就翻来读。那些平仄韵律,慢慢融进她的笔墨里,让她的字多了几分文人的雅致。
后来,她的笔墨开始有了更多的模样。写行草时,她不刻意追求刚猛,反倒像山间的溪流,绵长里带着韧劲,沈鹏先生评她的字“质朴中见风骨”;刻字时,她把汉字的美与木石的质感结合,刀痕起落间,让冰冷的材料有了温度;接触漆艺后,她想起少年时巷口的漆香,试着“以漆为墨,以板为纸”,一遍遍摸索,终于让漆色与笔墨交融,创作出独树一帜的漆书。
如今,陈秀卿已近耄耋之年,案头的漆罐、刻刀、字帖依旧整齐。偶尔提起笔,她的手还是稳的,笔下的线条依旧有力。她从不说自己取得了多少成就,只常说:“是诗书和笔墨,陪我走过了一辈子。”冬月里,读她的字,看她的漆书,总能感受到一种踏实的力量——那是对艺术的敬畏,是对热爱的坚守,是一个人把半生时光,都浸在笔墨里的赤诚。这份赤诚,比任何荣誉都珍贵,也比任何语言都动人。